阿美寮
阳光落下来的时候带着成熟草木特有的微涩与烘热。
风是从金黄色的花浪深处吹过来的,掀起层层叠叠的阔叶,发出如潮水般舒缓的沙沙声。向日葵开得漫无边际,每一朵花盘都饱满得微微下垂,细碎的花粉在光柱里缓缓悬浮,像是一场无声流淌的金雨。
成默站在花田中央的小径上。鞋底下踩着松软湿润的泥土,他能闻到空气里满溢的香甜味。
“哥!”
清脆的呼喊声撞碎了花浪。
成默的心脏在胸膛深处重重一抽,下意识地循声转过身去。
高过人头的向日葵丛被两只纤细白皙的手拨开。成诺从花海里钻了出来,穿着那件毫无污渍的白棉裙,光着脚踩在草地上,黑发在金色的光晕里飞扬。她的脸颊透着剧烈奔跑后的红晕,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眼眸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黑石子。
“跑慢点。”成默开口,声音却在喉咙里颤了一下。
成诺根本没有慢下来。她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引线的小鸟,径直撞进了成默的怀里。
冲击力振得人发昏。成默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妹妹。小女孩微热的体温隔着衣料透了过来,细软的发丝扫在他的颈窝,带着阳光和向日葵花蜜的味道。她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后背,呼吸短促而轻快地扑在他的锁骨上。
这是一个活生生、有着完整心跳与体温的生命。
“你今天比上次来得晚了。”
成诺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金黄色的花粉。
她微微蹙起鼻梁,认真地端详着哥哥的脸,眼里满是欢喜,“我刚才看到一只金色蝴蝶,本来想捉给你看的,但它飞得太快,钻进花田深处去了。”
“下次陪你去捉。”成默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替她揩去鼻尖上的花粉。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而柔韧,甚至能感受到皮下微小血管的搏动。
成默端详着妹妹每一个细微的神态——她说话时习惯性微微歪头的弧度,笑起来时右边嘴角浅浅的梨涡,还有那双澄澈见底、倒映着整片金色晴空的眼睛。
在阿美寮,一切都完好无损,美好得近乎神迹。
“哥,你累了吗?”成诺拉住成默粗糙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的老茧上轻轻划过,懂事地放轻了声音,“你的眼皮看上去好重。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睡觉?”
“没有,哥睡得很好。”成默笑了笑,反手握紧了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掌,“只是工作有点忙。”
“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也去帮你工作。”成诺认真地仰着头,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我可以在这里种好多好多向日葵,或者去海边捡漂亮的石头……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
他尽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点了点头:“好,一直在一起。”
就在这时,金色的天穹边缘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微的淡青色光晕。
视线里的花海开始像融化的蜜糖一样缓缓淡化,阳光的热度正从皮肤表面一点点退潮。
“哥?”成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里的笑意微微一顿。
成默刚想再收紧双臂,眼前那片金黄的海、矗立的向日葵与妹妹温暖的笑脸,在一瞬间被悄无声息地抽干了颜色与光线。
金色的向日葵海在视野中合拢,视界骤然陷入绝对的漆黑。
“成诺……”
……
刺鼻的酸馊味与发霉木板的潮气瞬间灌满了鼻腔。
成默猛地抽了一口气,睁开双眼。
视野里不再是无垠的花海与阳光,而是逼仄得令人窒息的金属顶棚。昏暗的冷白光从狭窄的胶囊舱缝隙里透进来,空气沉闷,耳边充斥着通风管道低沉的嗡嗡声,以及隔壁传来的剧烈咳嗽与噪音。
成默躺在硬板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颈后的神经贴片还残留着灼热的刺痛感。他费力地抬起手臂,拔掉了后颈处的探头,指尖因为脱水与麻痹而止不住地颤抖。
他在这间不足四平米的胶囊隔间里呆坐了许久,直到指尖重新恢复知觉,才伸手摸过扔在床脚的终端。
屏幕亮起,刺眼的蓝光在昏暗中撕扯着他的瞳孔。
一条带有H.O.M.E.[1]公司官方徽记的高优先级账单赫然置顶,猩红的字符时在屏幕中央缓缓跳动:
【尊敬的客户,您的深度神经交互与意识驻留服务(目标编号:Homer-a325f0)将于3天后到期。】【为确保持续连接与意识体完整运行,请于本周期结束前完成续订。】【下期应缴续订费用:¥ 38,400.00】
近四万,对于一个靠给临终患者家属发宣传单和打零工维生的十九岁青年来说,这是一个足以将他整个人碾得粉碎的天文数字。
成默盯着那串冰冷的天文数字,手指死死扣住终端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死人般的惨白。
窗外,城市的雨水正顺着满是油污的玻璃外墙蜿蜒流淌,将霓虹灯的光芒割裂得支离破碎。
Hosted Ontological Memory Emulation 托管本体记忆模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