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
神经突触接入的嗡鸣声在颅骨内侧缓缓褪去。
现实中残留的刺鼻消毒水味、胶囊公寓狭窄通道里腐烂的潲水酸气,以及在病房里盗取那个重病孤儿数据时手心渗出的冷汗,在一瞬间被海风吹散。
阿美寮永远是晴天。
阳光穿过海边防风林整齐的针叶,在木栈道上铺满碎金般的斑驳光影。空气里有烘烤过的干草香气与微咸的浪花味,温度精确地恒定在皮肤最舒适的二十四度。这里没有灰尘,没有杂音,没有医院监护仪刺耳的蜂鸣。
成默站在栈道尽头,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裤缝。刚在黑市完成交接的右手还在隐隐痉挛,胃里翻江倒海的干呕感虽然被系统神经滤镜屏蔽了,但那种从骨髓里泛上来的肮脏与冰冷,依然像烙印一样死死贴在胸口。
“哥!”
清脆的声音从木屋拐角处传来。
成诺一路小跑过来,白色的亚麻连衣裙裙摆在风里翻飞。她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干燥温暖的木板上,两只细瘦的手臂张开,像一只扑向巢穴的幼鸟,重重撞进成默怀里。
真实的重量、体温,甚至是她发梢上淡淡的柠檬洗发水香气,都精准得令人战栗。
“怎么才来呀?”成诺抬起脸,鼻尖蹭着成默的胸口,眼睛弯成两道明亮的月牙。
成默呼吸一滞,缓缓抬起手,掌心覆在她柔软的头发上。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喉咙发紧:“……推销跑得有点远,路上耽搁了。”
“我就知道你又没按时吃饭。”成诺拉住他的手,力气比往常大得多,指节几乎要把成默的手指攥出红印。她拽着他往遮阳伞下的白色圆桌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碎,“我今天准备了好多东西!你快坐下,别动,我给你倒红茶。”
她忙碌地在桌边转圈,倒茶、摆盘、拉开椅子。动作流畅得像是一出排练过千百遍的话剧。
但太快了。
成默坐在藤椅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成诺以前生病久了,身体弱,即便是在阿美寮里,行动也总是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迟缓,喜欢赖在椅子里听他说话。可今天,她像是一个上紧了发条的机械木偶,每一秒钟都在拼命释放出“我很好、我很健康、我很开心”的信号。
“哥,你尝尝这个小饼干,我烤的。”成诺把骨瓷碟子推到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瞳孔里倒映着海面刺目的反光,“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老房子的时候,每到下雨天,妈妈总会把烤箱打开,我们就蹲在旁边看面团鼓起来……”
成默拿起饼干的手指顿了顿。
“还有还有,”成诺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时间,语速越来越快,胸口微微起伏,“我八岁生日那天,外面下了好大的暴雨,医院的走廊灯坏了,一直在闪。妈妈浑身湿透地推门进来,从雨衣底下拿出了那个戴红帽子的长耳朵兔子玩偶……我当时高兴得一整晚都没睡,一直抱在怀里,对不对?”
她说完,两只手紧紧抓着围裙的边角,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挂着极度灿烂、甚至有些变形的笑容,急切地等待着成默的确认。
海风还在吹,白色的遮阳伞边缘在风中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成默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那个戴红帽子的长耳朵兔子,是他十三岁那年攒了很多天的钱买下的。母亲那天根本没有去医院,母亲当时正忙着和重组家庭的丈夫办出国手续。那天晚上推开无菌仓外隔离门的,是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的他自己。
成默看着眼前这张天真烂漫的脸。
他的眼神没有责怪,只有一片无法掩饰的空白与骤然下沉的剧痛。
就在成默眼神微变的一瞬间,成诺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那一抹精心维持的光彩像薄冰遭遇滚水,寸寸碎裂。她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架一样,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我说错了,是不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才的热情与明媚荡然无存。
“成诺……”成默想要伸手去拉她。
“扑通”一声。
成诺没有后退,而是双膝一软,直接坐倒在木栈道上。
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瘦弱的身躯缩成极小的一团,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双腿。她仰起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落下来,砸在自己的鞋面。
“对不起……哥,对不起……我记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呜咽,整个人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
“我刚才……我脑子里有两个画面,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我以为是妈妈送的……对不起,我再记一遍,我马上就能改过来!是你送的,是哥送给我的红帽子兔子,我喜欢它,我真的记得它!”
她语无伦次地仰着脸,眼底深处没有对过去的怀念,只有漫无边际的恐慌。
那不是一个任性妹妹在向兄长撒娇。
那是一个觉察到自己是一具空壳、一串借用了死者残存影子的意识,在发现自己露出了破绽后,对被抛弃所产生的滔天恐惧。
她早就发现了那些接缝。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那些偶尔在意识深处浮现的空白断层。她知道了可能自己不是那个真正死在无菌仓里的女孩。
可她唯一拥有的全部世界,就是眼前这个叫她“妹妹”的人。
“求求你……哥,求你别走……”成诺把额头死死抵在自己的膝盖上,肩膀抖动,眼泪浸透了成默的裤管,“别不要我……我很乖的,我会好好学的,我下一次一定不会记错……你别不来,求求你,别把我关掉……”
阿美寮的海滩依然明亮如洗。
海鸥在蔚蓝的天际盘旋,海浪一遍遍温柔地冲刷着金黄色的细沙。世界美好得如同一座永不褪色的水晶温室,而温室的中心,两个人在温暖的阳光下跪倒在一起,痛哭失声。
成默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刚刚在现实里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手,用力将地上的女孩拉进怀里。
他抱得那么紧,骨节泛白,仿佛只要一松手,怀里这个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存在的新生灵魂,就会随同他残存的人性一起,被风吹散在大海尽头。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任由滚烫的眼泪淌过彼此冰冷的皮肤。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尚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