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卖眼泪
临终关怀病区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酒精消毒液的刺鼻、长期卧床产生的体味,以及廉价外卖在微波炉里反复加热后的油腻。
成默站在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后,借着门缝透出的一线荧光,把西装的领带往上顶了顶。
这身涤纶面料的黑西装是他在跳蚤市场花四十块钱淘来的,肩线宽了半寸,袖口有些磨毛。每当腋下出汗,布料就会紧绷在皮肤上,散发出一股机油般的生涩塑料味。
他低头整理公文包。包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份HOME机构的宣传册。铜版纸印刷极其精美,封面上是阿美寮标志性的金色花海,阳光无暇,远处的太阳泛着糖浆般的光泽。封底印着一行烫金小字:“爱不会消逝,它只是换了一种介质。”
走廊尽头的307病房传来一声压抑已久的抽泣,紧接着是监护仪尖锐而持续的长鸣。
成默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合上公文包。
行动的时间到了。这是他做兼职推销员半年来总结出的规律:在医生宣布死亡后的十分钟到半小时内,家属的防御机制最为脆弱。悲恸像一场决堤的洪水,任何能抓住的稻草,都会被他们当作诺亚方舟。
他推开防火门,放轻脚步走过去。
病房门虚掩着。白床单已经拉到了头顶,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瘫坐在塑料圆凳上,额头抵着床沿,两具肩膀剧烈起伏。她的丈夫站在一旁,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浑浊的泪水。
护士拔掉输液管,收拾好托盘,神色漠然地侧身离开,甚至没有看门口的成默一眼。在这个被死亡填满的地方,所有人都习惯了彼此的麻木。
成默跨进门槛,没有立刻说话。他微微躬身,从口袋里抽出一包柔纸巾,抽出一张,无声地递到男人面前。
男人愣了一下,通红的眼睛透过指缝看向他,喉咙里发出喘息:“你是……?”
“叔叔,节哀。”成默的声音放得很低,嗓音里带着与他十九岁年龄不相称的沉静与温和,“我是HOME驻点的情感顾问。我知道现在说任何话都太苍白……但请听我一句,别让离别成为真正的永别。”
他没有像普通推销员那样递名片,而是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略低于坐着的女人。
“孩子叫浩浩,对吗?今年才九岁。”成默轻声说。
女人的哭声骤然止住,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成默,嘴唇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成默垂下眼帘,语气真挚得近乎虔诚,“阿姨,现代医学有它的极限,但阿美寮没有。只要在遗体神经活性彻底衰减前签署授权,HOME能让浩浩在阿美寮复活。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穿刺针,没有无休止的发热,他可以在海边奔跑。”
“免……免费?”男人抓住了关键词,干涸的嘴唇动了动。
“一切采样与意识播种完全免费,这是机构对生命的敬意。”成默将宣传册展开,指尖轻轻抚过那片金色的花海,“您只需要在想他的时候,在胶囊仓内戴上神经贴片。他会像以前一样叫您爸爸,会扑进您的怀里。他记得您教他下棋,记得妈妈做蛋炒饭的味道。不是录像,不是一段代码……他在那里,是活着的。”
这套说辞成默在心里默念过成千上万遍。每一个字该用多大的气音,每一个停顿该伴随怎样的眼神,他都计算得精准无误。
他看着这对崩溃的父母眼中逐渐燃起的微光——那是一种在溺水时抓住了烧红烙铁都不肯松手的绝望。
成默太懂这种眼神了。两年前,在成诺停止呼吸的那个冰冷凌晨,当HOME的业务员把同样的册子递到他面前时,他眼里也是这种甚至带着病态的渴望。
“真的……能再抱抱他吗?”女人的眼泪砸在宣传册的金色花海上。
“能。”成默直视着她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妹妹成诺,已经在阿美寮生活了两年。今天早上,她还在那里对我笑。”
他没有撒谎。诺诺确实笑了,那笑容温暖、真实,连发丝被微风拂过的轨迹都清清楚楚。他用这套说辞拯救别人,也日复一日地用它来麻痹自己。
男人颤抖着接过成默递过来的电子笔,在《神经残留信息提取与数字意识培育协议》的末尾签下了名字。
“谢谢……谢谢你,孩子。”男人更咽着抓紧成默的手。
成默的手指有些冰凉。他收起终端,微微鞠躬:“车已经在楼下等候采样了。浩浩会在阿美寮等你们。”
走出住院大楼,现实的冷风迎面扑来。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城市上方,高架桥上悬浮车流发出沉闷的低吼。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的泥腥味和汽车尾气的酸味,与病房里的气味并无二致——现实永远是脏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
成默走到医院后巷的自动贩卖机旁,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点开手腕上的屏幕。
界面弹出一行冷冰冰的结算提示: 【成功签约遗体采样协议,单号:HC-9042,获得推销提成:800元。】
接着,个人账户中心跳出了猩红的警告框: 【Homer(编号:Homer-a325f0)神经交互服务——下月续订账单已生成。】 【待缴金额:38400元。】 【距离服务终止倒计时:2天14小时。】 【逾期提示:若在截止时间内未足额缴纳订阅费,系统将永久切断阿美寮数据流通道,并按照《数字生命管理法》对核心意识节点执行不可逆的抹除。】
三万八百四。
成默靠在冰冷脱漆的铁皮贩卖机上,胃部一阵痉挛般的绞痛。
采样是免费的,维持那个意识在阿美寮里呼吸、思考同样是免费的;但那是捕获猎物的诱饵,要想与他见一面,能让他笑着喊爸爸妈妈,每一秒都是明码标价的天文数字。
意识涌现理论走向尽头,模拟意识的精度达到分子级,与现实几乎无异。在拥有无穷电力、人类间接获得庞大算力的时代,在硅基基质中创造一个文明并非不可能,但没人敢这么做。
HOME机构追求的是极致的真实。他们花费了大量精力,以200年前的残存在互联网的图片、文本为蓝本,结合他们的想象,在硅基基质中创造出了一个美好的蓝色星球,阿美寮。homer们在此生活,但外部人员想与自己的homer见面,却要花费巨额的订阅费。
他看着本月的推销指标统计栏: 【本月指标完成度:2/10】。
就算他每天不吃不喝,跑遍全城所有的临终关怀医院和重症监护室,剩下的两天里,他也绝对凑不齐这笔钱。一旦账户清零,停尸房的清理员就会按下那个红色的确认键,诺诺的意识会在几秒钟之内化为虚无。
那张金色的海滩,那双拉着他衣角的小手,全都会消失。
终端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HOME的官方通知,而是一条来自暗网加密频道的灰色弹窗。黑底红字的悬赏信息在昏暗的巷子里幽幽闪烁:
【高额悬赏:需现实活体高精生物行为感知数据,目标为特定成年女性。佣金:40,000元。要求:隐蔽、无痕、全天候神经采样。】
成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剧烈地颤抖起来。
高架桥上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过,雨点终于砸落下来,在劣质西装的肩头洇出一片深黑的污渍。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随后按下了“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