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报复
恒温十九度的机房里永远弥漫着一种类似臭氧与干燥绝缘漆混合的气味。
排风管道在头顶发出恒定、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头被困在地底深处的金属巨兽在缓慢呼吸。林樊坐在全息监控屏前,屏幕的冷白光线落在他眼眶深陷的脸上,将他的瞳孔映成两片没有温度的玻璃。
屏幕右下角的队列计数器跳动了一下:
[INFO]销毁进程:14。
在HOME内部的正式职衔表上,林樊的岗位叫“沉淀资产运维专员”。但私底下,HOME内部员工都管这层叫“数字停尸房”,而林樊就是那个负责推闸焚尸的守门人。
光标停留在编号为 Homer-a291d4 的条目上。
档案摘要在侧窗展开:男性,生理死亡时间一年前,基底记忆来源于一位突发心梗的高中物理老师。家属订阅账户已于九十天前欠费,经过三次自动短信催缴与三十天宽限期后,系统判定为永久断约。
林樊握着鼠标,食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悬空而有些僵硬。他点下了“物理释放”。
进度条自左向右缓慢推进:12%……37%……68%……
控制台上的监听耳机里,系统保留的监听通道里传出了微弱的声音。那是意识模型在解构剥离时,底层神经权值回荡产生的语言残响。
“……唐唐……”
声音很清晰,甚至带着中年人特有的微微沙哑,语气平缓得就像在某个阴天的清晨系紧鞋带:
“……下午有雷阵雨,记得帮我……带伞给唐唐……”
进度条跳到了 99%。
耳机里的声音没有断,依然维持着那种温和而笃定的节奏,像是在等待门后那个永远不会应答的孩子:“……伞在玄关左边第二个抽屉,别让他淋湿了……”
林樊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他的手指悬在红色的回车键上方,只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后指腹沉稳地压了下去。
[INFO]ID: Homer-a291d4 意识涌现模型已销毁,格式化存储栈已归还。
耳机里瞬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噪音。那条原本在监控窗口里起伏微颤的意识波形图,在眨眼间被拉成了一条笔直、平坦的蓝线。
林樊摘下耳机挂在支架上,拿起旁边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喉咙里泛起一股发酸的苦涩。
这就是全部的过程。没有痛苦,没有惨叫,没有骨灰。一串拥有死者全部记忆和情感倾向的数字意识,从建立到被抹杀,只需要三道系统权限核验和一个回车键。
就在这时,工作台上的内线通讯灯闪烁起来,接引区的值班员声音有些含混:“林樊,来一下地下二层扫描仓。有个加急批次的遗体到了,家属走完了协议签订流程,准备做初次神经印记捕获。”
“收到。”
林樊站起身,拍了拍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外套,走出机房。
地下二层的走廊光线昏暗,只有地脚灯投射出微弱的指引。扫描仓外站着一男一女,穿着体面的深色羊毛大衣,身上带着外面潮湿微凉的雨汽。
男人的脸色紧绷,眼眶泛红,但嘴角却死死绷着一条冷硬的弧线;挽着他手臂的女人则在低头翻看,美甲在电子屏幕上敲出急躁的嗒嗒声。
透明的冷却床上,躺着一具苍老干瘦的遗体。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两颊深陷,鼻梁高耸如刀削,即便闭着眼,那张没有血色的面容也透着一股近乎顽固的肃穆。
林樊走上前,拿起终端扫描遗体手腕上的电子标签。
姓名:陆安年龄:78岁生理死因:多器官功能衰竭系统分配预备编号:Homer-d388f1
“二位是陆先生的直系亲属?”林樊例行公事地核对信息,“合同已经签署完毕,初次脑部印记捕获将在三分钟后开始。请确认你们选择的阿美寮交互时长配置。”
男人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选普通时长套餐,不用定制什么花哨的场景。”
女人在旁边低声劝了一句:“要不要换个套餐?毕竟是你爸……”
“换什么换?给他买基础套餐就够了。”男人转过头盯着运载床上的老人,眼神里翻涌着某种积压已久的愤恨与快意,“他生前不是HOME架构师吗?天天把技术伦理挂在嘴边,宁可看着我妈烂在泥土里也死活不肯让她复活?他说这是‘制造灵魂的赝品’!”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冷冷地盯着老人紧闭的双眼:“现在他自己死了。我要让他去阿美寮里好好待着,让他永远思念他的妻子!永远活在愧疚里!”
林樊没有接话,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在HOME工作的这三年里,他见过太多以爱为名的复活,但以思念为名的报复,这是他第一次见。
“请在终端上确认指纹。”林樊递过设备。
男人粗暴地按下了拇指。
确认提示音响起,运载床自动滑入高精度的环形扫描仓内。仓门沉重地咬合锁死,幽蓝色的激光束伴随着低频脉冲在舱体内交织成密集的网,将老人的面容与身形彻底吞没。
林樊站在操作台前,看着老人的神经元残留印记被逐层切片、解析,化作海量的数据流涌向阿美寮的核心服务器群组。
那是种子的播种过程。这些数据将会在阿美寮无穷逼真的虚拟环境中生长、重组,随后涌现出一个自以为是“陆安”的新意识。
扫描进度走到100%,系统自动弹出了播种完成的日志: [Homer-d388f1:意识模型初始化完毕。已分配至公用场景:阿美寮中央公园区。]
家属没有多看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樊不知道,当他准备将捕获的老人的数据打包归档时,在他身后的终端屏幕上,忽然闪过了一行极不起眼的深灰色系统日志,日志指向了一个未知子进程。
那是一串以神经背景底噪的极微小自解压自启动程序,深深扎根在 Homer-d388f1 ,也就是那位名叫陆安的老人的核心认知偏置区。
那进程名不是阿美寮标准格式。
而是用中文写着: “给盲人一双怀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