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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 ​

现实世界的潮湿是从墙角那层墨绿色的霉斑里渗出来的。

成默蜷在不足三平米的胶囊舱里,劣质合成板床垫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空气净化器的滤网早已过了使用寿命,排风孔里吐出的风带着一股温热的机油味和酸馊的汗味。

眼前悬浮的视网膜光屏上,红色的倒计时正在匀速跳动:

【距离 Homer-a325f0 下期服务结算截止:14小时22分】
【待缴金额:38400 元】
【提示:若未在截止时间前足额补齐,系统将自动终止运行,进入不可逆数据注销流程。】

无论何时,HOME技术始终保持分子级的严苛逻辑,生命在阿美寮的存在是绝对的,不存在什么模型降级降频的说法,但是欠费超过规定时间后,生命会被彻底抹除。

成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未洗净的灰尘。他关掉催缴界面,点开了那个的黑市通讯频道。

黑市中介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器的粗糙处理,像铁片在玻璃上刮擦:“三天,近距离动态生物流数据。步态、肌肉微抽搐、挑眉的角度、喝水时吞咽的声波共振。买主要的是一模一样的......”

“我知道怎么做。”成默低声说。

“探头很敏感,别让人发现。这女的是宏远科技副总裁的首席秘书,老板花了大价钱,在阿美寮包了一整座虚拟海岛,就等着用她的活体数据去填那个空壳。”中介冷笑了一声,“四万元定金,结单付齐剩下两万。干不干?”

“干。”

成默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接下来的八小时,成默像一只游荡在光影死角的鬣狗。

他穿上一件领口磨损严重的黑色防风外套,将一枚米粒大小的微型生物感知探头卡在左眼镜片的边缘。现实里的城市永远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雾霭中,酸雨在立交桥底积成浑浊的油水洼。

早晨八点十五分,中央商务区的玻璃幕墙下。

那个叫苏宛的女人踩着细高跟鞋走出地铁口。她体态轻盈,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挽得很整齐,手里端着一杯外带的热美式。

成默压低鸭舌帽,隔着五米的距离缀在她身后。

镜片边缘闪烁着极细微的绿色光点,视网膜内侧实时滚动着瀑布般的捕获流: 【步幅:58.2cm】 【重心偏左偏移度:1.4%】 【下颌微抬角度:12°】 【心率推算:76bpm】

女人在写字楼旋转门前停步,似乎察觉到后颈有一丝被窥视的凉意,下意识地侧过头。

成默立刻低下头,假装摆弄手中发传单的便携终端。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冷汗顺着脊梁骨滑进内衣,又黏又冰。

但女人只是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嘴角掠过一丝极轻微的烦躁——眉头微蹙,右侧眼角轻微上挑,嘴唇向内抿紧了半秒。

探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串仅属于这个活人的微表情流,将其编码成毫无温度的十六进制数据包。

中午,咖啡馆隔壁的便利店靠窗位。

成默嚼着毫无味道的廉价能量棒,眼睛死死盯住二十米外坐在玻璃窗边的女人。他看着她用纤细的手指捏住吸管,轻轻旋转半圈,看着她接过同事递来的文件时眉眼弯起的礼貌弧度,看着她在接听私人电话时那一瞬间流露出的疲惫与哀伤。

那是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呼吸、习惯、尊严与隐私。

成默的指尖隔着口袋死死按在微型发射器上。每按下一组标记键,他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手持手术刀的窃贼,正趁着对方不备,一层一层把女人的灵魂剥落、抽离,塞进那个冰冷的黑市存储罐里。

胃部突然泛起一阵剧烈的痉挛,恶心感直冲咽喉。

“这是为了成诺。”他对着镜子里那张惨白、眼眶深陷的脸反复默念,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只是数据……我没有伤人,我只是取了点数据。”

深夜,交易完成。

在地下停车场的通风管道旁,黑市买家将尾款划进了成默的匿名账户。扣除高昂的中介抽成,账户余额正好跨过了续订线。

成默甚至没有离开那个散发着霉味和汽油味的地下室。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立柱,颤抖着手指点开HOME的客户端,将全部金额划入了续费通道。

【支付成功。】 【下一结算周期已顺延。】 【检测到神经拟合连接就绪,是否立即接入阿美寮?】

成默跨入胶囊仓,闭上眼,将后脑贴在便携式神经贴片上,在命令行中打入:linking start.

刺鼻的汽油味和现实的泥泞瞬间被剥离。

视野在一瞬间被铺天盖地的金色填满。

海风是温热的,带着微甜的椰香与海盐气息。浪花轻柔地拍打着洁白细腻的沙滩,阳光落在水面上,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斑。没有雾霾,没有发霉的隔间,没有刺耳的催缴提示音。

“哥!”

清脆的呼喊声从海滩尽头传来。

成诺穿着一条干干净净的白色无袖连衣裙,光着脚踩在浅水洼里,海水溅起一圈圈纯粹的白沫。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没有重量的飞鸟,踩着细软的沙子朝他狂奔而来。

她的脸颊泛着健康的微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洗净的黑曜石,额前的碎发在风里欢快地跳跃。在阿美寮里,她永远十二岁,永远没有化疗后脱落的头发,永远没有插在锁骨下的深静脉导管。

“哥,你今天迟到了喔!”成诺笑着扑进他怀里。

撞击感是如此真实,带着阳光烘烤过的棉布香味和少女真实的体温。

成默下意识地伸手抱住她。

但在手臂环住妹妹单薄后背的那一刻,成默的十指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掌心触碰到的柔软布料,让他瞬间想起了几个小时前,那个被他像猎物一样跟踪了八小时的女秘书风衣上的褶皱;他感受到的这具鲜活躯体的“心跳”,是用另一个活人被窃取的微表情、步态和生物流换来的。

“哥?你怎么了?”怀里的成诺察觉到了异样,抬起头,纯净的眼睛里满是关切,“你的手好冷啊。”

成默死死咬住牙关,把下巴埋在妹妹小小的肩膀上,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眼底泛起的血丝。

“没事……”成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用尽全身力气收紧双臂,仿佛只要松开一点,眼前的金色世界就会被现实的烂泥彻底吞没,“海风有点大。哥抱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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