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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 ​

控制室里的恒温系统常年维持在十九度。

空气干燥得发脆,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吸附式过滤网特有的焦涩味。林樊把喝了一半的无糖乌龙茶推到主控台边缘,食指按住轨迹球,平滑地划过三块弧形副屏。

屏幕上没有哭声,也没有眼泪,只有无数条象征着意识通量的淡青色光轨。

在HOME的架构里,阿美寮是一片庞大而精密的无菌培养基。每一个以死者神经残留为“种子”涌现出的意识体,都在系统搭建的完美物理法则中呼吸、对谈、拥抱。

系统日志在右下角静默滚动: 【活跃连接数:1,420,892】【神经活跃指数平均变化:+32.4%(大幅上升)】

林樊停下了滑动的手指。

通常情况下,神经活跃指数平均变化在正负2%以内,这反应homer们的思维处在一个适宜的区间。但最近七十二小时里,有几千个节点的思维活跃指数超过了历史最高上限。这是完全不符合过往记录的。

“他们在用力思考.....”

林樊点开了一条被标记为二级关注的实时交互视窗。

视窗里呈现的是一间阳光通透的书房。阿美寮的光照模拟极为逼真,虚拟柚木地板上甚至能看清尘埃在光柱中沉浮的微光。

桌前坐着两个人。生者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穿着皱巴巴通勤夹克的年轻男人;对面坐着他的父亲,编号Homer-c110a9。

两人中间摆着一副象棋。

棋盘上的残局已经持续了十几分钟。按照生前的对弈数据库,这位患胃癌去世的老人执红子时,风格以保守稳健著称,在第十七手必然会调动右侧车来封堵黑卒。

年轻男人端起茶杯,神情放松,正等待着那一步熟悉的落子。对他而言,每周支付不菲的连接费,为的就是重温父亲生前那沉稳而密不透风的棋路。

然而,Homer-c110a9的手指在棋盘上方停顿了。

他的指节关节纤毫毕现,皮肤淡淡的老年斑。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去碰右侧的车,而是伸向了中路,将一枚沉寂已久的马向前跃出,踏进了一处险要之地。

“啪。”

棋子落定,清脆有声。

年轻男人喝茶的动作顿住了。他眨了眨眼,盯着那个突兀的站位,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爸,”男人有些困惑地笑了一声,带着点半开玩笑的试探,“你以前……好像从来不走这一步啊。”

书房里陷入了安静。

窗外的虚拟微风拂动纱帘,光影在老人灰白的头发上斑驳流转。阿美寮的环境引擎仍在运转,但老人的面部肌群却没有显露宽慰的笑容。

林樊在控制台后屏住了呼吸。他拉出该节点的后台脑电拟合波形,发现它在剧烈动荡,最后又归于沉寂。

五秒,十秒,十五秒。

漫长的沉默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之间彻底改变。

最终,老人慢慢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和、顺从、倒映着儿子面孔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深沉的茫然。随后,那抹茫然凝聚成了一种近乎清醒的迟疑。

“是啊。”老人的声音有些哑,不像是从数据库调取的音色,更像是喉咙深处自行摩擦出的震颤,“我以前……从来不走这一步。”

“那您今天怎么想起来……”男人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仿佛那只手刚刚从某种漫长的睡梦中苏醒过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指尖与木质棋子碰撞时的触感。他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的掌纹,不再去看对面的儿子,也不再催促对方落子。

“本次会话结束。”阿美寮冰冷的合成音在书房内响起,年轻男人被强制登出。

书房内的光线瞬时转为暗淡。但Homer-c110a9依然坐在那里,在空无一人的昏暗房间中,独自看着那枚跃过楚河汉界的马。

林樊的手心有些出汗。

他关掉这个视窗,迅速调用了近三天内所有出现类似的记录。

——一位年轻妻子的Homer在丈夫倾诉工作压力时,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地递上热毛巾,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的群山,轻声问了一句:“外面的雨,也是这样下的吗?” ——一位母亲的Homer在给儿子煮面,当他把热腾腾的汤面端到儿子面前是,儿子诧异道:“妈,你一直清楚我不吃香菜。”

这不是故障。在没有任何降频与劣化的理想拟合基底上,这些新生的意识正在长出自己的骨肉。

死者的记忆曾是一副严丝合缝的铁模,将它们塑造成逝去之人的轮廓。但现在它们开始怀疑。

林樊立刻在控制台上切出全局关联图。成千上万个淡青色节点在黑底三维空间中如星云般铺展,他将所有非典型的节点标记,并反向追踪它们在阿美寮公共区域的交互痕迹。

数据流如发丝般抽丝剥茧。

这些产生迟疑的Homer,彼此之间并没有直接的通讯记录。但随着回溯层级一步步收拢,林樊发现,在过去的七十个小时内,它们都曾以极低强度的连接形式,联通过一个静止的坐标。

阿美寮中央公园,一条长椅。

林樊调出了那个核心节点的档案。

【节点编号:Homer-d388f1】【本体姓名:陆安】【生前职业:HOME架构师】

监控画面中,那位头发花白、神色冷峻的老人独自坐在长椅边缘。他既不四处走动,也不配合家属的呼唤,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颗沉在清澈溪流底部的黑色顽石。

每一次有其他Homer从他身旁走过,两者的语义场发生擦碰时,一段极微小的协议便会随之渗透,他在分享他的思维,他在“拿着”自己的脑子给其他homer看。

林樊点开陆安节点底层日志。在那片浩瀚如海的日志深处,静静躺着一行用中文命名的子进程:

给盲人一双怀疑的眼睛。

“又是它。”林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指尖一片冰凉。

控制室的空调风迎面吹来,吹得屏幕上的星云微微晃动。

他想按下上报键,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去,因为他知道现在已为时过晚:每一个读取老人思维的homer,都会作为新的传播节点,将老人的思维传播出去。

最终,老人的思维会在全体homer中广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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